“如此惨痛的教训过后，每一个国家都会开始反思，自己的技术主权究竟在哪里。”
文 /巴九灵
OpenAI与Anthropic是美国AI界的双子星，两家公司在迈向万亿美元估值的过程中，都上演了性质不同的宫斗大戏。
OpenAI的宫斗，围绕公司治理架构、理念分歧，以及其与前联合创始人马斯克的长久纠葛。而Anthropic的宫斗，其特点是超级硬核。今年上半年，它与特朗普政府直接展开了两次交锋。
2月份，因技术使用边界的分歧，美国国防部打破惯例，将Anthropic列入国家安全供应链风险名单，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家遭到该类认定的本土科技企业。
而在近日，双方的冲突又迎来一个标志性的节点。
美东时间6月9日，Anthropic发布了两款基于同一套架构的模型：Fable 5与Mythos 5。前者是经过能力限制的阉割公开版本，面向全社会用户开放，后者维持完整的功能形态，仅小范围授权给合规合作机构使用。
6月12日，美国政府突然以国家安全为由下达紧急出口管制指令，要求限制外籍人员访问这两款模型。因为无法精准区分用户身份，Anthropic最终选择全面关停两款模型的全球访问权限。
图源：Anthropic
这两款承载着企业冲刺行业龙头地位、推进IPO进程重任的核心产品，只亮相了4天，就这样被强制勒令退场。
在全球范围内，这是有公开报道以来，官方机构第一次深度干预知名AI产品的发布与运营。这份行政指令事发突然，且语焉不详，美国AI行业陷入震动与忧虑：这是就事论事的合理惩罚，还是故意找茬？AI监管的标准该如何统一？行政干预的边界在哪里？
Anthropic旗下模型的突然关停，致使全球众多依赖该技术的政府与企业陷入被动，英法日等美国盟友也未能幸免。不少业内人士将此事视作一记警钟，《经济学人》引述英国前安全大臣观点：“如此惨痛的教训过后，每一个国家都会开始反思，自己的技术主权究竟在哪里。”
中国在AI领域已倾注了大量资源。此次事件，美国的出口管制措施，恐怕只会更加强化这个信念：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通牒
触发这一切的导火索，是亚马逊的一份测试报告。
亚马逊研究人员在测试Fable 5的过程中发现，通过一组特定的提示词，可以让模型提供它本不应该提供的软件漏洞信息，即所谓“越狱”。最坏的结果是，黑客可以直接用它入侵服务器、网站等网络系统。
6月11日，亚马逊CEO安迪·贾西亲自就此向白宫官员表达了担忧。到目前为止，亚马逊已经向Anthropic投资了130亿美元，是Anthropic重要的投资方与合作伙伴。
安迪·贾西
不过，科技界的高管一直与政府保持沟通，同步更新AI技术能力与潜在影响，亚马逊的“递刀子行为”，其实是响应政府的安全征询机制。但它迅速引起美国高层重视，事态开始快速升级。
6月12日，白宫召集财政部长、幕僚长等核心官员召开紧急会议，商议应对方案。
一位白宫官员告诉媒体《Politico》，会议结束后，政府第一时间尝试联系Anthropic的CEO达里奥·阿莫代伊，却被告知他正在参加身心静养类活动，暂时无法对接工作。这一消息随后被Anthropic官方否认。据企业知情人士透露，中午接到沟通请求后，阿莫代伊在一小时十五分钟内便接入通话；在阿莫代伊无法接洽的时段，公司也安排其他高管代为对接沟通。
那日，阿莫代伊先后与6名政府高层展开三轮通话。
阿莫代伊解释称，此次漏洞影响范围有限，不属于能够全面突破安全防线的严重越狱问题。这类技术瑕疵在整个AI行业都较为普遍。Anthropic还在后续通告中表示，团队从未发现可大范围突破防护的漏洞，过度的安全限制甚至遭到用户吐槽。
但官员并未接受这套说辞，认定风险真实存在，并要求Anthropic主动下架模型、配合修复漏洞。阿莫代伊并未承诺下架产品，只要求对方提供完整技术细节与更多研判时间。财政部长贝森特说，阿莫代伊做出了错误的选择。
多轮沟通无果后，美国政府当日决定实行出口管制，最终迫使Anthropic全面关停两款模型，所有用户均无法继续访问。
Claude页面显示Fable 5“当前不可用”图源：网络
白宫方面表示，跟对方沟通数小时未果，最后才动用出口管制作为手段。Anthropic对此提出异议，表示企业根本不存在自愿配合官方的余地。阿莫代伊说：“白宫只给90分钟限期下架模型，未说明任何实质风险细节。官方从未主动协商、恳请合作，仅仅抛出一道限时指令。”
在政府出台出口管制指令后，Anthropic称企业会遵守要求。但它非常不服气，认为该处置手段过重、有失公允。
Anthropic表示：“正如我们此前公开表态的那样，我们认可政府有权叫停存在安全隐患的模型落地，但相关管控必须依托一套透明、公正、界定清晰、以技术事实为依据的法定流程。而本次行政举措完全不符合上述准则。”
恩怨
白宫的行事逻辑，令不少网络安全专家感到疑惑。
多位网络安全专家在核验亚马逊测试报告后，均认同Anthropic的说辞。他们在接受《大西洋月刊》《华尔街日报》等媒体的采访中表示，模型的相关操作本就是网络防御的正常功能，并不属于高危“越狱”漏洞。
有业内专家指出，OpenAI同级别模型具备完全一致的能力，却未受到任何管控，明显存在执法尺度不一的问题。这话的潜台词是，白宫在故意针对Anthropic。
多名网络安全从业者、科技高管和风投人士给白宫写了一封联名信，认为官方的禁令是小错重罚，对政府干预模型运营表达担忧，要求撤销管制。他们认为安全测试应当用来完善产品，而非一刀切封禁。联名信首位签署人、Facebook前安全负责人说，Anthropic顶多算是一次超速违章，但官方却判其死刑。
也有专家对此幸灾乐祸。
AI教父、图灵奖得主杨立昆一直对阿莫代伊的言论嗤之以鼻。
阿莫代伊曾警告AI可能导致大量白领失业，杨立昆嘲讽说，大家应该去听经济学家的专业意见，并指责对方“不懂经济学”“别信那个卖AI的人”。现在Anthropic的产品关停，杨立昆说这是阿莫代伊”自作自受”。
图源：网络
阿莫代伊在AI安全问题上的强硬立场，在硅谷早已不是秘密。
他创立Anthropic的初衷之一，就是认为前东家OpenAI对AI风险不够重视，他甚至公开将AI的某些能力类比于核武器，长期渲染AI的高风险，并呼吁高强度监管。
就在新产品刚发布的次日，阿莫代伊还发文呼吁“建立力度更强、具备法律约束力的规范”。求锤得锤，官方很快就让他品尝到铁拳的滋味。
图源：网络
根据《华盛顿邮报》的报道，官方决定敲打Anthropic，还有一个重要因素。
早在新模型发布的数周前，Anthropic未经报备私自扩充了Mythos模型的授权名单，在官方审批的111家机构之外，额外向近50家主体开放权限，并且迟迟未披露新增机构信息。后续官方核查还发现，名单中包含美方怀疑的一家与中国有关的韩国电信企业，尽管Anthropic紧急撤销了该企业的权限，但这一严重管理疏漏动摇了白宫对其技术管控能力的信任。
阿莫代伊与特朗普政府的关系一直很紧张。
在特朗普和他的白宫盟友看来，Anthropic是一家失控的激进左翼AI公司，阿莫代伊不断渲染的技术毁灭论制造恐慌，是一种阻碍美国创新自由的作秀行为。公司还招揽多名前总统拜登政府官员，在AI政策上，阿莫代伊也与主张放松监管的特朗普政府立场相悖。
今年年初，双方矛盾爆发。美国国防部希望在不受限制的情况下将Anthropic的技术用于“任何合法目的”，但阿莫代伊坚持要求在合同中写入明确的限制条款：禁止将AI用于大规模国内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系统。谈判破裂，国防部史无前例地将Anthropic认定为“供应链安全风险”，将其逐出国防部系统。目前Anthropic已提起诉讼，案件仍在审理中。
不少行业分析人士认为，白宫对Anthropic一贯的负面观感，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此次模型管制落地；但白宫官员予以否认，强调模型管控纯粹出于安全隐患考量，国防部并未深度参与本次决策流程。但国防部长近日很开心，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说，自己早在三个月前就将Anthropic逐出五角大楼合作体系，“每一天发生的事，都印证我当初的决定无比正确。”
模糊
自上周五管控落地后，Anthropic团队就一直与白宫展开磋商，试图找到可行的解禁方案。据相关人士透露，官方准许模型开放的前提条件是，Anthropic必须彻底解决各类安全隐患。
还有人猜测，特朗普此番出手限制Anthropic，预示着白宫AI政策的转变。
特朗普二度执掌白宫之后，高举的科技政策大旗是松绑监管、放任自由。他多次公开嘲讽拜登政府出台的AI管控政策，认为这类规则束缚行业。上台伊始，他便全盘废除拜登政府搭建的AI监管框架体系，同时调整芯片出口相关条款，降低了部分门槛。
就在6月初，特朗普政府刚刚颁布了一项全新的AI行政令，在自愿的前提下，要求AI公司在发布模型产品的前30天向政府开放访问权限，以便对其安全漏洞进行审查。该政令脱胎于5月搁置的旧草案，旧版最长审查周期为90天，因特朗普担心阻碍产业发展与对华竞争而暂缓，最终审查期限缩短至一个月。
美国白宫网站2日公布的行政令
白宫的两股势力正在拉扯，一方呼吁强化模型监管，另一方追求无约束的AI产业发展。在国会无法出台统一AI立法、中美竞争加剧、民众普遍担忧AI安全风险的背景下，特朗普此次悄然签署的政令，也是其政策微调的一种信号：他既要考虑AI发展，也要回应民众对技术风险的焦虑情绪。
一些分析师认为，虽然行政令表面上强调合作和自愿原则，但它赋予了官方对AI模型的核查权力，加之政府参股AI企业的相关传闻络绎不绝，足以说明当局强化管控的意图。
白宫官方则宣称，所有干预动作仅围绕安全风险展开，鼓励技术创新的政策不会变。白宫的AI顾问还在社交平台表态，针对Anthropic的限制属于无奈之举。
《华盛顿邮报》称，限制Anthropic的事件标志着特朗普政府AI治理策略的强硬升级，与其此前一贯主张的轻监管路线形成鲜明反差。白宫一道命令就让产品下架，或许会为监管AI提供一个先例。《大西洋月刊》语带讽刺地评论：“毫不夸张地说，在当前这种政府随时可能彻底推翻从业者全部规划的环境下，研发产品、投资AI企业，或是单纯借助AI提升生产效率，都充满巨大风险。”
《经济学人》则从地缘政治视角展开分析，美方此次处置再度令全球盟友倍感错愕。多国耗费数月沟通协调，只为政务、金融、医疗等核心公共领域接入Mythos 模型；英法投入数十亿美元搭建配套体系，推进AI本土化落地；日本内阁府还上线依托该模型研判情报数据的试点项目，如今各国布局均陷入停滞。
还有一个问题，Anthropic之后，OpenAI是否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？
事实上，监管重压早已落到OpenAI头上。就在这个6月，佛罗里达州率先对OpenAI提起刑事诉讼，CEO奥特曼被列为案件被告；6月12日，就在Anthropic收到禁令的当天，全美多个州的总检察长同步下发联合传票，全面调取OpenAI企业数据处理、未成年人保护、底层模型研发等内部资料。
在Anthropic、OpenAI冲刺IPO的关键阶段，一张监管的大网正越收越紧。
作者 | 马泪泪 | 责任编辑 | 何梦飞
主编 | 何梦飞 | 图源 | VCG、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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